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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r.18明信片和光盘 (1 / 3)_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夏天是地下街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个夏天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光灯管还是那排日光灯管,有几根坏了的终于换了新的,不再闪了,但新灯管的sE温和旧的不一样,冷白里偏青,照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老王店里的音箱音量调低了一半,陈奕迅的《十年》终于被换掉了,换成了一盘新买的盗版合辑,第一首是朴树的《那些花儿》,第二首是莫文蔚的《盛夏的果实》,翻来覆去地放,放到后来连老王自己都忘了歌词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地下街的安静不是因为日光灯管换了,也不是因为老王的音箱调低了音量。是因为金吉那辆改装摩托车的引擎声消失了。那辆红黑sE的、排气管换了粗管的、发动起来整条走廊都在震的摩托车,自从那天傍晚金吉把它从派出所门口骑回来以后,就再也没有发动过。它停在地下街入口旁边那个老位置上,轮胎底下压着一层从入口吹进来的梧桐叶。先是nEnG绿的春天的叶子,然后是深绿的夏天的叶子,最后是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h的叶子。没人去扫,也没人去碰。金吉不进车间了,也不去修车铺了。职校那边请了假——他哥帮他请的,说家里有事。金吉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窗帘拉着,门关着,偶尔出来上厕所,偶尔去厨房倒一杯水,偶尔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坐在床沿上盯着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“金”字头盔发呆。金吉爸金妈从深圳赶回来了,金吉妈一进门就看到卷帘门紧闭、儿子房间的门关着、门口放着一盒没动过的盒饭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去敲门,敲了很久里面才应了一声——“放着吧。”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,金吉妈端着那碗排骨汤的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陶叶每天去收饭盒的时候会远远看一眼那辆停在入口旁的摩托车。黑sE的头盔还挂在车把上,“金”字被风吹日晒得又淡了一点。金吉以前每隔几个月就会拿白漆重新描一遍那个字,现在已经好几个月没描过了。她站在摩托车旁边,伸手把头盔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摘掉。梧桐叶子已经脆了,一捏就碎,褐sE的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地掉下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最普通的白sET恤和牛仔K,衣柜里那三条洛丽塔裙子——粉sE那条是美琳姐做的,浅蓝那条是叶翼柯送的,鹅h碎花那条是金吉买的。三条裙子并排挂着,挂了一整个夏天,她一次都没穿过。每天早上打开衣柜拿T恤的时候会看到它们,然后把柜门关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再去天台了。也不再接叶翼柯的电话。叶翼柯打过很多次,她每次看到屏幕上那串没存名字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号码亮起来,都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,等它震完了,再把手机翻回来。短信也来了一些,她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回。金吉他哥找过她一次,他在服装店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,没有骂她,没有指责她,只是坐在柜台旁边的塑料凳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鞋底都快平了的皮鞋。他b金吉大六岁,戴着眼镜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手臂上沾着粉笔灰——他在学校一边读书一边做助教,晚上还要去图书馆打工。他跟陶叶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金吉,因为他在金吉最需要榜样的时候不在他身边,只能在电话里骂他不上进。但金吉不上进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金吉从来不觉得未来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,直到陶叶点头说“好”的那天晚上,金吉给他打电话说“哥,我有nV朋友了”,语气里的高兴b小时候收到第一辆玩具摩托车还多。现在那些期待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是来怪你的,”金吉他哥说,声音很轻,和他骂金吉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调完全不同,“我就是想问问你,金吉他——他以后怎么办。”他没有等陶叶回答,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起来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“那小子从来没哭过。我骂了他十几年他都没哭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叶翼柯是在这年夏天被送进医院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他主动去的——他在公寓里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,只喝水,躺在沙发上,反复地看手机里那张从照片上剪下来的陶叶的侧脸。她闭着眼睛,睫毛低垂,枕着他的枕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张照片是他唯一没有删掉的——他把原版照片给金吉看了以后,在回来的出租车上把所有的照片都删了,唯独留了这张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陶叶的侧脸设成了手机壁纸。他妈妈来看他的时候,他用抱枕挡住茶几上那张没藏好的白sE纸片,但她已经看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到的不只是那张纸片,还有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脸,还有他眼神里那种b冬天更灰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当场打了个电话给她的一个朋友——那个朋友的丈夫是医院的内科主任。当天晚上,一辆救护车停在了老居民楼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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