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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宴梁山麒麟惊恶梦忆往昔师徒入东京(下) (1 / 2)_

        众人也皆称善,唯有卢俊义恍惚寻思:「我做那凶梦,该是不祥。但闻那公孙一清所说,似不是故意去取悦宋公明。按照吴军师此番部署行事,我等命途即将如何?」终是不敢道出,却看吴用在宋江案上铺开一幅地图,挥扇指点道:「近日收到探马回报,濮州、嘉祥两地将帅,皆恶了上官遭贬。所来新官,皆夤缘攀附得位,尚未知兵习战。此诚用兵之良机也。哥哥可令两员上将,提精兵火速袭取两地,今後我山寨即可多添两道屏障也。」宋江即道:「哪两位弟兄愿担此任?」林冲重新起身道:「某愿往!」双鞭呼延灼亦起身道:「某亦愿往。」宋江大喜,当即取酒嘉许二将。

        既要开拓州郡为据,自不免扩充羽翼。吴用又劝宋江切勿自满於山寨百八豪杰,须续向四方广招贤才。於是当日会罢,宋江命九尾龟陶宗旺、青眼虎李云两位头领采办木料砖石等等,着公孙胜、樊瑞两人择定吉日,动工起造一座招贤堂;令林冲带花和尚鲁智深、赤发鬼刘唐、云里金刚宋万、摸着天杜迁、操刀鬼曹正等人带兵七千去取濮州,呼延灼带急先锋索超、天目将彭玘、百胜将韩滔、圣水将单廷珪、神火将魏定国、活闪婆王定六、险道神郁保四带兵一万去取嘉祥,兼管南旺营。

        果不出吴用所料,两地州府将不知兵,兵不服官,为林、呼二人一战而破。从此梁山气候更成,八字獠牙大开,向正东京。各处的官军,哪里还敌得他过?四方的亡命强徒,听着消息,更流水般都往梁山招贤堂上相聚,并时时进纳供奉,最为着名者,乃是沂州府的青云山、江南的冷艳山、直隶的盐山,以及青州府的清真山。其时梁山宋江声势喧天,有诗为证:「虎视鹰扬不可收,英雄百八仰魁头。问天鉴道扶高帜,辟地观生据国州。童蔡异心闻自怯,田方侪侣悉为愁。有功慢以朝云阙,先写浔阳水榭楼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暂按下梁山水寨不提,另表三位了不得的英雄。且说嵩山天柱峰下,云雾弥漫,小溪环绕,本是个隐居清修的好地方。这一日却忽起金铁之声,原来是两个少年分穿白黑,骑马放对比武。见那白衣少年手持两柄银锤,面色丰润若中秋之月,双目生威如林下之虎,犹兼高鼻深目,毛发蜷曲,颇有几分西域胡人风貌;至於那黑衣少年倒提一杆方天画戟,身形精悍颀长,龙眉入鬓,凤目生光,原也算得上颇为俊秀,只是面色泛着微黄,仿佛有所隐疾——眼下正横戟接了白衣少年一锤,竟连人带马退後几步,来回之际,已明见力气不加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衣少年摇头道:「师弟,自入师门以来,你与我较量武艺就未有胜绩,今日何苦再比?再说,有道一力降十会,你的画戟轻巧,又如何挡得住我的双锤?」黑衣少年鼻子嗤了一声,紧紧手中画戟,喝道:「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。以往胜你不过,难道今日也定一样?何况一力降十会以外,犹如四两拨千斤之说。我近又领悟了几下新招,正好试试。」白衣少年笑道:「我别的悟性远不如你,却在这作对厮杀上极有信心,尤其对你的套路早已摸熟。虽你层出新招,都万万赢不得我双锤的啦。」当即一声大喝,拍马挥锤,直向对方冲过。黑衣少年虽然口中不服,但也深知自己膂力薄弱,岂敢跟他硬拼?唿哨一声,回马便走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衣少年也不顾他有诈无诈,拍马抡锤,瞧着对手戟杆上飞速打去;黑衣少年十分乖觉,仗着戟快锤缓,三番几次躲过杀着,却走到山路拐角之处,戟锋忽然一拐,如毒蛇探首般绕开锤头,是欲一招回马戟反击。那白衣少年动作虽不比对方灵便,然而人马十分悍勇,不由分说即挥锤头迎面拦住——只听当的一声,画戟去势戛然而止,黑衣少年不但被震得手臂发麻,连那五脏六腑也彷佛翻江倒海一般,疼痛难当,再无法勒定缰绳,竟一头栽倒马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见黑衣少年忍痛站起身来,拍拍身上尘土,喘气苦笑:「看来是我有失计较,想要用这回马剪戟之法取胜於你,谁知招式仍未练得精纯,出手慢了三分,一开始就教你看出端倪。改日我再加紧练习,定要让你防不胜防。」白衣少年见对方身上渗血,十分无奈,急忙上去察看伤势,口中仍不免嗔怪起来:「唉,你何苦总是要胜我一筹,今天受伤可是不轻,遮莫是要教我心中不安麽?万一老师看见,说不定就要责骂我们。」黑衣少年忙伸手擦去鲜血,昂起头颅,彷佛方才获胜的反倒是他一般,傲然道:「老师曾说,他教我这戟法,乃是传自汉末温侯吕布,原有六六三十六式,最後三式威力极强,却已经失传於世——哈哈,要是让我功臻大成,未必就不是你这双锤的对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刚一说完,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:「轩儿,你这孩子百样都好,就是竞争之心十分过当。人生在世,凡事有能为不能为者,明知不能为而强为,终难免是要害人害己。」两个少年同时一愣,只见一道灰影掠过,正好挡在他们面前。两个少年马上拱手请安道:「弟子见过老师。」来人是一个年及六旬的老者,生得鹤发童颜,眉清目秀。纵是一身短褐穿结,亦隐隐然有出尘之概。他示意两个徒弟不必多礼,随即赞道:「其实今日为师看你二人比武,委实进步不小。济儿锤力沉雄,轩儿临敌机变,进境都已大大出乎为师所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黑衣少年摇头道:「承蒙老师称赞,但我自觉尚有不足。这最後一招你老人家也该看得清清楚楚,我回马之际,尚有三分缓慢。往後须得加紧练习,最好再学几套别样的戟法,令他防不胜防,说不定就可取胜。」老者闻言冷笑一声,反问道:「你自小聪明颖悟,闻一知十,确是人才难得,要是修为火候充足,方才未必不能取巧胜你师兄。但你可曾想过,你之所以屡屡被你师兄击败,乃是因为你体质较常人为弱,而非用功不如;偏你抱定要胜他的心思,就必须再付出百倍以上努力,如此一来,倒把强胜於他的本事通通荒废,这样一加一减,其他落下的功夫,你又要不要重新弥补回头?」

        此一问极是精警,黑衣少年顿时脸色微变,但双眉微蹙,似乎还是颇有不忿之情。老者叹道:「你年岁尚轻,有些斗争之心确是难免。但须明白人人各有夙慧,济儿在作对厮杀上确是比你更有天赋,可他不曾强求要处处压你一头,你又何必非抱此竞争之心不放?何况凭你而今武艺纵横沙场,寻常武将也绝不会是对手。」白衣少年附和道:「老师所言极是。师弟,作对厮杀,你确是不如我;可要比文韬武略,我这做师兄的,便万万不及你了。真正驰骋沙场,我或可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先锋大将,可要指掌三军,划谋布局,那就万万不及你了。」黑衣少年听完两人所说,不免有些尴尬,稍稍低下了头,喃喃叹道:「老师、师兄都说得甚对,是……是我有些惘执了。」老者续又叹道:「想我在少年之时,与铁臂膀周侗大哥几位结拜,大家讲文论武,意气相投,彼此间也不曾非分高下不可。哪里像你这般,终日就是缠着对方争斗不住,全没有半点做兄弟的模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原来眼前这个老者非别,乃是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的义弟——神行百变赵九州。他年少之时,与铁臂膊周侗、小张飞林超、赛恶来王昇、天外神龙陈希真五筹豪杰一道结拜,又一起随老种经略相公出征西夏,感情十分投契。只因朝政日非,赵九州弃职浪迹江湖,每到一处尽有侠义之举。眼下这两个少年便是他的入室弟子,白衣者名唤舒济,表字仲康,原是他故友所托付的孤儿;黑衣者名唤慕容轩,表字子尚,则是他游侠姑苏时所收——其时姑苏城正逢瘟疫,慕容轩父母双双染病身亡,他自己且又身染重症,亏得赵老延访名医,才得保住性命,但体质终带三分病弱。赵老遂因材施教,分别教舒济以重锤、慕容轩以画戟,如今已有一十三年,近年寻到嵩山,方才定居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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